追忆殷之文先生为我所闪烁晶体发展所作出的卓越贡献(任国浩)

  2019530日是我国无机非金属材料学科的奠基者 殷之文先生诞辰一百周年纪念日。我作为他的学生,在他身边学习和工作了十三年的时间,他那和蔼可亲的笑容、乐观豁达的个性、谦和宽容的待人方式给我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特别是他为我国无机闪烁晶体学科的创立和发展所建立的丰功伟绩永远值得我敬仰和缅怀。 

  一、高山流水——与挚友严东生院士亲密协作 

  殷先生在他撰写的《在所工作五十年回顾》一文中写到,我在硅所工作这么多年,值得一提的工作有三项:一是花了三年时间把当时在开滦煤矿工作的严东生调到上海冶陶所,二是开拓了无机功能陶瓷材料,三是中试基地建设和闪烁晶体开发。殷先生一生承担并完成了许多重大科研任务,硕果累累,但在他心目中,却把调严先生到我所工作这回事当作他一生中首屈一指、最引以为傲的大事情。 

  殷先生比严先生小一岁,是美国伊利诺伊大学的同系同学,早年的接触不仅使他对严先生的学识、能力和人品等非常了解,而且倍加赞赏和推崇。两人从同学、同事发展到挚友,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和感情,共同为上海硅酸盐所和我国无机非金属材料这个学科的建立和发展做出了难以磨灭的贡献,成为令人羡慕的好伙伴老搭档。在我们这些晚辈看来,严先生高瞻远瞩、思维缜密、做事严谨,令人起敬。而殷先生则温和宽厚、乐观豁达,谈笑间把错综复杂的矛盾化为乌有,令人亲近。他俩的关系如同我们的严父慈母,这种刚柔相济、互相补充的关系在组织和领导钨酸铅这个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用闪烁晶体的重大工程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示,并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九十年代初,我所与北京玻璃院联合承担了与CERN的重大国际合作项目——钨酸铅闪烁晶体的研制,作为项目的实际负责人,殷先生不仅要协调我所与北玻院的关系,还要协调我所内部三个课题组之间的关系。当时的钨酸铅项目下设三个生长组,虽然目标都是要把晶体质量和尺寸提高到CERN所要求的指标,但因每个课题组都是一个独立的经济核算单元,相互之间既有合作也有竞争,有时甚至竞争超过了合作——上演了一段三国演义的故事。为了从竞争中脱颖而出,在集中讨论问题时,报喜不报忧的现象在所难免。然而,由于殷先生与一线科研人员接触频繁,亲密无间,大家愿意并敢于向他汇报实验中的困难、挫折或失败,会毫无戒心地把自己的实验配方、工艺参数和测试数据,甚至一些小窍门都和盘托出,使殷先生能够在第一时间获得最真实、最原始和最全面的实验信息,从而为严先生等领导的正确决策提供了准确的依据。有时,大家还可以通过殷先生把一些不中听的意见、牢骚、抱怨或建议转化成严先生可以接受的信息,从而化解了许多误会、隔阂和矛盾,促进了团队之间和上下级之间的交流与沟通。终于克服了项目实施过程中的一个又一个困难,出色完成了向CERN提供高质量钨酸铅晶体的合同任务,为标准模型中Higgs粒子的发现做出了卓越贡献。 

  虽然,殷先生为这项研制任务的实施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和劳动,但在他看来,真正的旗手是严先生,他自己只是配角和副手,并主动推功揽过。1997年,仲维卓老师找我,说他得到了推荐何梁何利奖的推荐表,并打算推荐殷先生为候选人,希望我能够提供殷先生的个人资料。当我把这一消息告诉殷先生时,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不要推荐我,要推咱们就一起推荐严先生。于是,严先生获得了1997年的何梁何利奖 

  这就是我们的殷先生!面对荣誉,他义无反顾地退却;面对责任,他义不容辞地担当! 

  二、勇于担当——创立我所闪烁晶体新学科 

  我所锗酸铋(BGO)晶体的研究始于1978年,是应上海医疗器械研究所研制X-CT的需求而立项的,由何崇藩研究员领衔的课题组承担,并于1981年生长出小尺寸的BGO晶体。1982年,应丁肇中的邀请开展了大尺寸BGO晶体的研制,该晶体与19833月通过CERN的性能测评,198410月在国际招标中中标,随即在嘉定中试基地开展中试,并成立了以殷之文先生为组长、何崇藩和薛志麟为副组长的中试领导小组。 

  按照合同要求,1985年开始正式投产,该年度需向CERN提交1040支晶体,但一开始便遇到一系列困难。由于实验室成果在中试放大过程中,原来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问题都被放大成了大问题:时而坩埚漏料,时而供电不稳,时而晶体开裂等等,问题接连不断,到年底实际只提供了100多支,生长成品率不足35%,远未完成计划规定的数量,且交付的这100多支晶体在质量上也不能完全符合指标要求。而用户那边却在不停地催货和抱怨。据说,当时殷先生的夫人一到晚上就担心,丁肇中的电话时常在晚间打过来,他不仅要询问什么时候交货,还要知道没有按时交货的原因,甚至还要询问原料产地、设备厂家等供应商的信息,搞得殷先生深更半夜无法入睡,还要回答一个又一个细小的问题。那真叫愁人夜长压力山大!但对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仍然一筹莫展。 

  据当时参加中试的胡关钦研究员讲,在排除了许多可能的因素之后,有人提出原料可能是个问题。但此言一出便很快遭到反驳——“你们自己没把晶体长好,反倒怪人家原料?!要知道这些原料可是CERN从国外著名的化工厂购买的,那纯度可是世界一流的,若没有充分的证据,这个提法是很难令人接受的。但殷先生在仔细听取大家的意见后,对各种测试数据进行了反复核对和分析,并根据晶体中包裹体的产出特征,按照尊重事实,客观认真的工作态度,从中发现国外原料采用的配料方法确实存在一定的弊端,于是殷先生决定由他来负责交涉。最后经过据理力争,CERN接受了我所的建议:放弃进口原料,改用国产原料,按照我们自己的配料方法进行原料制备。 

  在当时,放着国外进口的原料不用,改用没什么名气的国产原料,要做出这样的判断和决定是要承受巨大的压力和风险的:万一失误,丢人可真就丢到国际上了。冒这个险,不仅需要丰富的专业知识,更需要果敢的勇气和义不容辞的担当精神啊! 

  后来的实践证明,殷先生和他的团队所作出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自从改用国产原料配方之后,生长晶体的成品率大幅度提高,晶体供不应求的被动局面被彻底扭转。到1986年底,不仅完成了当年的供货任务,而且补足了前一年的欠账1988年,向CERN提供12000BGO晶体的合同提前两年完成,这不仅为我所挣得了1200万美元的外汇收入,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个项目的实施,为我所创立了无机闪烁晶体这个新的学科方向,奠定了我所在国际闪烁晶体领域的重要地位,为后期的闪烁晶体材料及在其他领域的应用开拓出一片新天地。如今,每当人们回顾或总结高能物理实验研究的历史时,常常把硅酸盐所的BGO闪烁晶体作为一个里程碑看待。闪烁晶体由此开始成为我所的一张靓丽名片!    

  三、立德树人——注重人才队伍建设 

  殷先生十分重视人才队伍的建设。他常说,生老病死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事业的发展需要一代代人前赴后继。所以,在每一个项目的执行过程中,他都把人才队伍的建设放在非常重要的位置,旨在通过项目的实施推动人才的培养和锻炼。例如,在与CERN的项目合作中,他拒绝把这种合作处理成简单的买卖关系,而是与对方组合成一个同舟共济的利益共同体,我们不仅要发展晶体材料,还要成为项目的参与者。从八十年代立项开始,我所每年都安排一位科研人员去CERN工作,早期的人员有亓增笃、冯锡淇、李培俊、廖晶莹等,后期有邓群、吴皓、袁晖、杨培志等。此外,他与美国加州大学高能物理研究室也建立了长期的合作关系,把我们所里从事闪烁体研究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地送到那里学习或合作研究。通过这种方式,既推动了项目的顺利进展,也为我所培养了一大批优秀的科研骨干,为我所闪烁晶体学科的健康发展建立了强大的人才队伍。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已处于耄耋之年的殷先生在视力、听力和体力等方面都在迅速下降,但他对我们这几位学生的学业依然关怀备至。虽然他的日常办公地点在定西路园区,但仍然每月到嘉定来一次,每次来他就像约定好的程序一样从一个课题组走到另一个课题组,听汇报、看样品、提建议,走到哪里,哪里就充满欢声笑语,深奥的学术交流就转化成循序善诱的唠嗑1997年,无机闪烁体及其应用国际会议在上海举办,殷先生是大会主席,他积极鼓励我上会做报告,但我的英语口音很重,表述不顺畅。于是,他又在百忙之中安排薛志麟和李培俊两位英语水平高的老师对我进行突击辅导,听我一遍遍试讲,纠正我的发音,改进我的表达方式,提高我登台演讲的信心,终于把我推上国际交流的平台。每当想到这一幕,我总是禁不住热泪盈眶,感恩之情油然而生! 

  如今,虽然殷先生已经驾鹤西去,但他的丰功伟绩、治学思想和乐观豁达的风范将永远激励着我以他为榜样做事、做人和生活。 

1997年,殷之文先生率领学生参加在上海举办的SCINT97国际闪烁体会议

(左起:任国浩,王绍华,殷之文,袁辉,张明荣)

1998年,作者博士毕业答辩会上

与导师殷之文院士(右)和沈定中研究员(左)合影